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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走在时间的边缘(上) (Walking Along Verge of Time 1)

    日期:2002-12-18 | 分类:旅行 (Traveling) | Tags:亚美尼亚(Armen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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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献给我的亚美尼亚朋友: 

    霍维克*耶卡扎延一家(Hovik Yekiazarian and Family

                                        塞亦阮*阿及延一家(Seyran Azizyan and Family)                                   

                      萨赫彦*桑巴特一家(Sahyan Smbat and Fami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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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个人都问我,为什么选择了亚美尼亚,我不知道。也许,就象扔粒石子入潭,圈圈涟漪在水面泛开,一片叶子落下,谁知会不会被卷入深渊?在亚美尼亚三千年的历史深潭里,石子是现在,涟漪是回溯的过去,而我就是那片叶子,摇摇晃晃,小心翼翼,走在时间的边缘。

     

      

    我是亚美尼亚人

      

    ......七月十七日,方舟停在亚拉腊山上(创世记8:4)。”《圣经》上如是说。大洪水退后,挪亚(NOAH)和小儿子雅弗(JAPHETH)一起留在亚拉腊山下的平原上,世世代代繁衍不息,亚美尼亚人因此称自己为挪亚的子孙。回首历史,亚美尼亚有着辉煌的过去,公元前一世纪建立的大亚美尼亚GREAT ARMENIA),疆土延伸到里海黑海地中海。但随后的两千多年里罗马人,拜占庭人、波斯人,阿拉伯人、突厥-塞尔柱人、蒙古-鞑靼人和帖木儿,在这片如同十字路口的土地上,纵横来去,铁骑过后留下的是一片焦土,亚美尼亚领土面积,从最早的联接三个海到两个海到一个海到现在的没有任何入海口。唯一永远的是不断从烈火和鲜血中站起的亚美尼亚民族。

      

    大屠杀纪念馆GENOCIDE MEMORIAL)位于首都埃里温YEREVAN)郊外的山上,深灰色的纪念馆犹如炸裂的胸膛,正中间永不熄灭的火焰,纪念着大屠杀中的死去的人们,纪念馆旁同样深灰的的高塔,利剑般直刺苍天,如胸膛中爆发出的呐喊。我去的那天浓云密布,亚拉腊山几不可见,1915年,神山以西的土地上空,有一百五十万亚美尼亚灵魂在哭泣。

     

      我是亚美尼亚人,如同亚拉腊山一般古老I am an Armenia, as old as Ararat.

    在我的深哀巨痛中,亚拉腊山也会低头弯腰。 (Beneath My Sorrows, Ararat itself would bow.)”

      

     盖斡格*艾明(GEVORG EMIN)的《亚美尼亚之歌(SONGS OF ARMENIA)》唱出了这个民族的悲痛--他们失去了最神圣的亚拉腊山。从当今亚美尼亚国土的大多数地方,都能看见亚拉腊山的大小双峰,日日年年,朝霞斜晖将积雪山峰染成红色,如千百年来的眼泪鲜血积聚而成,只是山已在别人的国土中。失去的亚拉腊山一直是亚美尼亚民族精神的象征,如今也是亚美尼亚人心中永久的痛。

      

     埃里温YEREVAN玛坦纳达兰(MATENADARAN)图书馆里,藏有一套中世纪的手绘《福音》书,是上世纪初大屠杀时,从土耳其东部带到埃里温的,当时,两个弱女子在逃命途中舍弃了一切,却没有放弃最重的书。玛坦纳达兰图书馆是世界上的收藏亚美尼亚文抄本最多的地方,很多书已有千年的历史,要知道千年来这片土地上战争不断,可书还在。守卫图书馆前的,是圣梅斯洛佩和六位先贤的巨大雕像。

        

    圣梅斯洛佩(ST. MESROP MASHTOTS362-440)是亚美尼亚文化史中最重要的人物,他创造了现代亚美尼亚38个字母中的36个,然后又顺手替伊比里亚人(IBERIAN)即现在的格鲁吉亚人(GEORGIAN)和高加索阿尔巴尼亚人(CAUCASIAN ALBANIAN,和现代阿尔巴尼亚人没有关系)创造了各自的文字。中国古代传说当仓颉造完汉字后,<天雨粟,鬼夜哭>,不知圣梅斯洛佩当年创造三种文字时,那片土地上有没有什么异象?我所知道的是,随后而来的是亚美尼亚文学艺术的黄金时代。

      

    崇尚教育和书本使得这个民族人才辈出,诗人,作家,音乐家,画家,艺术家,演员,连设计飞机的米高扬也是亚美尼亚人。撇开那些灿烂的群星,普通人也有可圈可点之处。象朋友塞亦阮(SEYRAN AZIZYAN)一家,在我看来,就聪明得有点不象地球人。一家之主塞亦阮是亚美尼亚国立大学的数学教授,妻子卡瑞内(KARINEH)除了操持一大家子的家务外,还办了个家庭学校贴补家用,妻姐伊瑞娜(IRINA)也在家庭学校教孩子英语;长子阿尔森(ARSEN)刚从耶鲁大学毕业,能说一口流利汉语,发音比大多数中国人还要准确;长女阿拉克西娅(ARAKSYA)酷爱艺术,家里满墙都是她画的画;次女噶雅内(GAYANE)和次子列文(LEVON)都在美国,忘了哪个读耶鲁,哪个读哈佛。一家三个孩子出自名校是不是有点过份?最小的马丁(MARTIN)才十二岁,从不去学校而在家自学。有天看见父子俩拿着本厚厚的书讨论,接下来的一周里,都看见小马丁捧着书津津有味,当我知道那是父亲当年在莫斯科大学的物理学教科书时,我开始怀疑自己的智商有点低。一家人共会八种语言,聊天时除非他们照顾全部用英语,否则我是听不懂的。想想自己也算出自书香门第,不免有点惭愧。散布全世界的六百万亚美尼亚人基本没有文盲,这不是每一个民族都能做得到的。

      

    亚美尼亚人的好客更让我着迷。塞亦阮是朋友的朋友,当他知道我要去旅行,便毫不犹豫地邀请我住在他家,还说要到机场来接我,我说我的航班半夜到,让你们睡不了觉我会很内咎的,他的回答很简单:“如果你觉得内咎,我们就派两个代表来接,其他人在家睡觉。”飞机延误了两个小时,一出海关就看到了他和妻子的笑容,那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之前只通了三四个EMAIL

     

     

    在亚美尼亚的日子里,我成了这个家庭中的一员,每天早饭后,卡瑞内为我准备好便当和饮料当中饭,晚上回来,一进门就能看见一家人的笑脸,晚饭过后又是茶又是甜点直到我撑得动不了。不管多晚,卡瑞内都会陪我穿城而过,去他们的另外一套公寓睡觉,而早上,塞亦阮都会准时打电话叫早。

     

     

    纳戈尔诺-卡拉巴赫NAGORNO-KARABAGH)离埃里温只有六小时车程,当他们知道我将在那里呆三天并住在当地旅馆时,塞亦阮发动了所有的朋友,于是住在-首府斯蒂班纳克特STEPANAKERT)的萨赫彦(SAHYAN SMBAT)一家接手了我。塞亦阮说住酒店他们不放心,全不顾我已经独自背包了二十多个国家的事实,最有意思的是,他自己也不认识萨赫彦。离开埃里温时,我开着玩笑想淡化离别的伤感,其实我知道只要多呆几秒,眼泪就会落下。

     

     

    回来上海后,生活又纳入所谓的正轨,亚美尼亚就象梦一样遥远,但我对塞亦阮一家的思念却比梦清晰。上个星期收到塞亦阮的EMAIL,他说:“尽管你已经走了一段日子了,但我们还是期待着你突然推门进来,然后对我们讲你今天的历险。”他们不知道,每天当我推开自己公寓房门时,我同样盼望着能见到塞亦阮的白胡子,听到卡瑞内温柔的招呼,闻到厨房里飘出的多尔玛(DOLMA)的香气。我想,大概是因为我又有了一个家,在遥远的亚美尼亚

      

    尽管每天卡瑞内都会为我备好中饭,可我却很少有机会吃,原封不动带回不说,还捎带上一袋人送的苹果或核桃。在诺拉杜兹NORA DUZ)的墓地里,我坐在小教堂边的墓石上看十字架石,一个牧羊的老太太对我说了一大堆话,听懂的只有拉瓦什(LAVASH,大饼)和奶酪两个字,我笑笑,低头看书,不知道老人什么时候走的。等她再回来时,塞进我手里一摞拉瓦什和一大块山羊奶酪,老人眼神坚定不容拒绝。迪迪彤乌拉尔图古堡遗址DIDITONE HILL URARTU FORTRESS)的考古学家请我和他们共进午餐,那一天我认识的考古学家比一辈子认识的还多,当然考古知识也长进不少。包车去阿穆柏尔特古堡,司机先请去家中喝咖啡,然后带着红酒核桃去古堡野餐,回程时我说要从他家买点核桃,他不由分说给了我一大包作礼物,钱是无论如何不收的。一个下午的包车费不到50元人民币,而核桃的市场价是10多元1公斤。塞凡湖(SEVAN LAKE边拦车,不是去我要去的地方,说完谢谢后司机并不走,开了车门下来帮我拦车,直到我上了另一辆车后才离开。市里乡间的中巴司机,经常不收车费,直到我硬塞进手里。进埃里温的市场,就更有意思了,没几分钟,袋里装的,手里拿的,嘴里吃的,全是小贩送的,不要不行。毫不夸张地说,作为一个背包旅行者,我可以身无分文在这个国家旅行三个月。亚美尼亚人热心款待你,不为别的,只为你远离故乡,只为你是个需要帮助的陌生人。回报?他们压根没有想过。在我走过的国家里,亚美尼亚是最好客的民族。

      

    历史和现实,天灾和人祸,让六百万的亚美尼亚人一大半定居在海外,但强烈的民族自豪感和凝聚力让他们超越了空间的阻碍。在一个教授月薪只有20美元的国家里,道路状况却出乎意料的好,因为它们大多由海外侨胞捐建。在遍布全国的教堂废墟上,忙着重建工作的全是来自世界各地的志愿者,这些年青人大多是海外亚美尼亚人的后代。每一次,当我和当地人的交流山穷水尽时,总会有人走过来说我懂英语我能帮你吗?每一次当他们知道我为历史和文化而来时,他们的欣喜之情溢于言表,然后对我选择了这个国家旅行表示感谢。其实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也是游客,很多都是第一次返回祖辈的土地,但无一例外都能说祖辈的语言。在埃里温著名的周末市场上,我看见了了一组三个小瓶,分装着亚美尼亚的空气,水和泥土,买者都是海外游子。当年浪迹天涯的的华人不也总带着一袋故乡的土吗?任何一样与故土相关的东西都能解思念之苦,尽管国内可能早已没有亲友,但又有何妨,亚拉腊山在,高加索的鹰在。

     

      我是亚美尼亚人,如同亚拉腊山一般古老 I am an Armenian, as old as Ararat.

    我的头颅高昂,如雄鹰飞翔。 I hold my head, as high as eagle fly.)”

     

       

    圣徒圣女圣歌圣十字

      

    每一部世界史里,都会提到亚美尼亚是世界上第一个基督教国家。尽管公元初的几十年内,基督教就开始从小亚细亚向四周传播,但真正带领亚美尼亚走进基督世界的是圣格列高利(ST.GREGORYTHE ILLUMINATOR258-325--一个有着波斯皇族血统的亚美尼亚圣徒。乍一回到故土传布福音,圣格列高利就被囚禁在霍瑞维拉KHOR VIRAP4-17世纪)满是毒蛇和人骨的地窖里。内心深处,国王提瑞达特一世(TRDAT I)并不怕这个杀父仇人的儿子,让他恐惧的是其坚守的信仰。地窖在山丘上,入口狭小,垂直上下,虽有后人建的扶梯,还是要手脚并用,人更不能胖。当我终于到了地底时,不觉中出了一身透汗,尽管几分种前还在晓风中发抖。地窖石壁颜色深灰,一盏孤灯更衬出浓墨似的黑暗。亚美尼亚人说:<英雄的品质是能够忍耐更多一刻。>那天我悲哀地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英雄的潜质。甫一站定,那岩石般沉重的死寂如潮水涌来,最后竟成排山倒海之势,让人不能思想,不能呼吸。挣扎爬回地面,望着亚拉腊山上巨大的冰川,已然恍若隔世,事实上时间才过去了十分钟。圣格列高利在地窖里呆了整整十四年,地窖和上面同名教堂因此成为亚拉腊山下朝圣者云集的地方。

      

    岁月在黑暗中煎熬着圣徒时,圣噶雅内(ST.GAYANE)带领一群传教修女,从罗马来到亚美尼亚。这回国王爱上了修女圣瑞普茜媚(ST.HRIPSIME)。求婚遭到拒绝后,国王恼羞成怒大开杀戒,三十七个修女殉难,只有两个逃脱了厄运,其中一个后来去了格鲁吉亚(GEORGIA)王宫传教。在圣瑞普茜媚和圣噶雅内的墓地上,分别建起了以她们名字命名的教堂。圣瑞普茜媚教堂建筑优美,正配得上主人的绝代容颜。圣龛左侧地下室里,安放着圣女石棺,白色大理石的棺面绘有圣女彩像,被朝圣者蜡烛熏黑的石龛里插了几朵玫瑰,红艳欲滴,另一面的石龛里则放着块黑石,据说这就是当年砸死圣女的石头。当地人称这种火山喷发形成的黑石为<撒旦的手指>,不知是不是因为它来自炼狱,又充当了魔鬼的工具?和其它教堂的庄严肃穆不同,背衬着亚拉腊山的雪峰,圣瑞普茜媚教堂四周鲜花盛开。

      

    圣女们死后,国王精神错乱,坚持认为自己是头猪。信奉基督的妹妹对国王说,只有圣格列高利才能治愈他的疯病。也正因为国王妹妹的暗中保护,圣格列高利才活了下来,朝思梦想五千多个日夜,终于又见到了神圣的亚拉腊山,只是一头黑发已如山顶的雪般白。史书所记,国王病愈了,受了洗并宣布基督教为国教,圣徒圣女带来的火种一夜之间燃遍高原,亚美尼亚成为世界上第一个基督教国家,而圣格列高利成为亚美尼亚第一任大主教(CATHOLICOS)。做为基督光明的传播者,他的名字也变成了启迪者圣格列高利(ST.GREGORYTHE ILLUMINATOR),那一年是公元301年。

      

    就在王宫边上,圣格列高利建起了亚美尼亚的第一座教堂--埃奇米阿津大教堂ETCHMIADZIN CATHEDRAL4-17世纪),一千七百年来,王宫早已荡然无存,而教堂却一直是亚美尼亚大主教的驻锡地,被称作亚美尼亚梵蒂冈VATICAN)。教堂里保存无数珍宝和圣物,从诺亚方舟上的一片木头到曾刺入耶稣胸口的矛头,从耶稣头上的荆冠碎片到圣格列高利镶金嵌宝的右臂,从千年前的彩绘《福音(GOSPEL)》书到历代大主教华丽的圣衣冠,走在教堂里就象在翻阅一部基督教历史。好在有懂英语的教堂执事陪同,不至于因语言障碍而错过多少人梦寐以求却不得见的圣物。教堂的这一部分严禁拍照,我对执事说自己飞越万里关山,只为追逐历史的足迹,朋友们都希望能分享我的所见,他笑着说:“只许拍一张”,于是我带回了诺亚方舟碎片和圣矛头的照片。

      

    圣矛头是中世纪时从耶路撒冷带回的,最初存放在格加尔德修道院GARHARD13世纪)。修道院坐落在埃里温东南40公里的峡谷中,倚山傍河,气势宏伟,其大部分是在岩石中凿出来的。徘徊在阴凉的教堂里,看烛光点点映着人们宁静的脸庞,不由想起耶路撒冷圣詹姆斯教堂(ST.JAMES)里的歌声。一阵骚动,人们涌向中心教堂,其中不乏长枪短炮的专业摄影师,等我到的时候,里面早已经里三层外三层。这天是星期六,亚美尼亚大主教卡瑞金二世(HIS HOLINESS KAREKIN II)亲临格加尔德主持弥撒。几天前在埃奇米阿津就想见大主教,守门人不让进,比划半天才知道要预约,偏偏那天办事人不在,其他人让我打电话,又告诉我周日来,我知道自己没有时间。当时他正在楼前和人谈话,我只好远远看着那个灰袍白发的身影发呆。这天他穿的是件有着三角形篼帽的黑袍,帽上别着金十字架,胸前还挂着一只巨大的金制雄鹰,金色的阳光从窗户透进来,正好照在他的脸上,在周围一片黑暗映衬中,有种超凡的魅力。手握嵌宝权杖,他说着我听不懂的亚美尼亚语。我踮起脚尖,努力避开人群拍照,谁知快门声响如雷,有人回头看我,当时真是无地自容。大主教身旁的一位主教有点面熟,胸前也挂着块金牌,看不清是什么,我居然比划着让他转过身来,原来是珐琅的圣母和圣子像。弥撒结束后,他走过我身边说:“上海女子,怎么到处都遇到你!”我这才想起,在埃奇米阿津我向他问过路,当时还义正词严地反驳了他关于上海菜不好吃的谬论。我红了脸,但马上又得寸进尺要求合影。他叫斡斯孔(ARCHBISHOP VOSSKON KALPAKIAN),是希腊亚美尼亚使徒教会大主教。

      

    卡瑞金二世身边另四位也穿着主教的黑袍,袖口下摆翻出鲜红的衬里,帽子也不同,圆如穹顶。以我这点可怜的书本知识,根本不知道他们是属于那一派别的。一行人在中心教堂的大厅里坐定,七位长袍女子唱起赞美诗,当第一个音符飘起来时,我一下被定住了,那是什么样一种声音啊,竟如此的让人心荡神驰。阳光从高高的石窗照进来,照在唱诗女子的镂花头巾上,照着如金丝一般额发上。清亮的女高音回旋在黑色的石头穹顶下,我无力地靠在石柱上,难以自拔。两年前的那个下午,在耶路撒冷,我看见失去双腿的老兵双臂伸向教堂的穹顶,伸向天空,穹顶下,阳光明灭,当时我斜倚在门边,竭力控制住自己做一个局外人,不被融化在神父们的歌声中。没想两年后,在阴暗的岩洞教堂里,我又有了融化的感觉,圣歌声中,天使降临了!

      

    格加尔德修道院最早的两个岩洞教堂嵌着很多古老的十字架石(KHATCHKAR--亚美尼亚独有的宗教艺术。十字架石源于古老的鱼形龙石(VISHAP--传说中的神兽,当基督教传播开来后,人们发现木头十字架很容易毁坏,于是选择用更持久的石头。能工巧将们淋漓尽致地发挥了他们的才智,在石头上创造了完美的十字架石艺术。除宗教意义外,十字架石成为纪念碑,奠基石和墓碑,刻有圣徒圣女的十字架石甚至有治病的功效。在埃奇米阿津大教堂的地下室里,有亚美尼亚的第一个十字架,是刻在后来作为教堂基础的石头上,近两千年前是怎样一双手刻下了它?昏暗的灯光下,我突然看见自己的手有点颤抖。塞凡湖畔的诺拉杜兹NORA DUZ)墓地里有着上千块十字架石墓碑,与众不同的是,墓碑顶部都前倾,侧看象挺立的眼镜蛇。当我到达墓地时,朝阳灿烂,背阴处积雪还没化掉。墓碑全部面对着西方的连绵雪峰,如上千条眼镜蛇在朝拜自己的君王。我在墓地徘徊了两个多小时,抚摸着满是苔痕的十字架石如同抚摸着一段人生,每一个墓碑下面都安息着一个灵魂,那天雪峰晶莹,湖水碧蓝,空气清冷,弥漫着百里香的香气,原来死亡并不都是黑色的。据说在亚美尼亚的土地上,有超过十万块的十字架石,每一块都是世上唯一的。

      

        圣徒圣女圣歌圣十字,支持着亚美尼亚人在强敌环伺中,头颅高昂,走过了十七个世纪。

     

     

       

    一个家族一棵树

      

     亚拉腊村ARARAT VILLAGE)亚拉腊山以东的亚拉腊平原上,离埃里温四十二公里,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也是丝路上的重镇。村子很大,人口超过了八千。在历史书和纪念碑上频频出现的耶卡扎延(YEKIAZARIAN)家族就曾是村里的一户,可现在已经没有一个人留在亚美尼亚了。也许从这家人的家族之树上(FAMILY TREE)能看见浓缩的亚美尼亚近代史。

      

    拥有一个磨房和数个藏满葡萄酒的酒窖,耶卡扎延家在十九世纪末的亚拉腊村可算是富户。一家之主大卫(DAVID BEG)长的很是英俊,也是村里的受尊敬的人物。尽管当时沙皇俄国控制了这一带土地,但自17世纪初到19世纪初波斯的统治还留有烙印,亚美尼亚人自由往来于边境。大卫去了伊朗的玛库MAKOU,那里的首领是他的好友。谁知在接风晚会上,玛库首领的女儿爱上了他那双如塞凡湖水般碧蓝的眼睛,在大胆表白被婉拒后,绝望的首领女儿下了毒。

     

     

    大卫有三个儿子:桑巴德(SAMBAD)是医生,欧索戎(KHOSROW AGHA)战死沙场,泰莫瑞(TEYMOUR BEG)继承父业,做了村子的领导人,同时也是亚美尼亚独立军队筹建工作委员会的成员。在经历了五百多年异国瓜分统治后,亚美尼亚步履维艰开始了它的独立道路,这已经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的事了。

      

    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亚美尼亚加盟苏维埃联盟。曾为独立委员会成员的泰莫瑞在被押解去埃里温的途中逃脱,厚厚的河冰救了他的命。流亡伊朗没多久,泰莫瑞又回到亚拉腊村,因为那里有他的妻子和五个孩子,因为政府说回来吧,既往不咎。然而,一天晚上,门被敲响了,泰莫瑞消失在夜色中,从此再也没有人看见过他。紧接着就是刚满二十岁的长子被流放西伯利亚,一根树枝就此从家族树上折断,离开外高加索的阳光,谁知道它是否能在冰雪里长成另一棵树?

      另两个儿子在叔叔桑巴德的帮助下偷渡到了伊朗伊朗军队中做军医的的桑巴德供两个孩子完成了学业。老二巴伯肯(BABKEN)在伊朗娶妻生了一子一女,儿子就是霍威克(HOVIK--我认识的第一个亚美尼亚人。七十年代,伊朗发生革命,耶卡扎延家族移民到了美国,在加利福尼亚的阳光下,家族之树郁郁葱葱 

     

    20026月,霍威克带着英国妻子和三个在英国出生的孩子回到从没见过的祖国,回到亚拉腊村--家族的源头。此时的祖国是已经独立了十一年的亚美尼亚共和国。而他最小的女儿已经读初中了。 

    然后,我走进了亚拉腊村。阿尔伯特(ALLBERT KHACHADRIAN)并不只是学校校长,还是作家,二十多年来他悉心研究收集着亚拉腊村的历史,人物和照片,点点滴滴记录在自己的书中。在他送我的两本著作中,我看见了耶卡扎延家族家特有的笑容。坐在阿尔伯特家的沙发上,那一个下午,我好象在和历史交谈:

     

    “村子最早是由欧翰(OHAN)和他的三个儿子建起的。”

     

     

    门前的这条道就是丝绸之路。”

     

     

    “村子以前叫达瓦娄DAVALOU),意思是骆驼。当年丝路商队里有很多骆驼,晚上就集中在村外。现在的村名是193531日改的”

     

     

    “欧索戎*耶卡扎延是英雄。他救了我们的村子”

     

     

    那是191710月,在奥图曼帝国怂恿下,库尔德人(KURDISH)越过边界烧杀劫掠,欧索戎率领骑兵将他们打了回去,不幸自己也中了弹。”

     

     

    派人去请医生,路被敌人封锁,过不来。两天后,他死了。桑巴德治好了很多人,却不能救自己的兄弟。”

     

     

    村中的墓地已经有千年了,所有的村民都葬在那里。欧索戎的墓碑是用拜火教神庙的柱子建的,差不多有两千年。喝完咖啡我们去看一看。”

     

     除了肖像和生卒年月,欧索戎的墓碑上还刻着和他一起战死的伙伴的名字。墓碑顶部有一只用白色大理石雕出的鸽子。<他牺牲的年份应该是1917年。>阿尔伯特抚摸着碑面喃喃自语。越过他的白发,我看见,浓云中,亚拉腊露出了积雪的山峰。在不可知的岁月里,从那山顶上,挪亚(NOAH)曾放出了一只鸽子,没人知道最后它落在哪里?或许就在这墓碑的顶端吧! 当我给霍威克看亚拉腊村照片时,他有点激动:<上次回去时匆忙,我只在村里呆了个把小时,根本没空去墓地。我还会回去的,会很快回去的>。他不知道自己在发誓。然后他告诉我,小女儿卡瑞内(KARINEH)计划明年暑假回祖国作志愿者,一边帮助重建千年教堂,一边学习亚美尼亚传统文化。终于这棵家族树上的新枝要到树根的生长地汲取营养了。从大卫到卡瑞内,时间过去了一百多年。  

     

    走在时间的边缘(下) (Walking Along Verge of Time 2)

     

     亚美尼亚背包攻略

     2002年12月18日于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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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 研究伊郎的地图时,看见了亚美尼亚,七年前,我在那里旅行了近三周 -鹑之奔奔- ♀ (0 bytes) (13 reads) 8/26/09
    • 要是配上照片就完美了! -闲人Filiz- ♀ (0 bytes) (4 reads) 8/27/09
    • 那时候拍的全是负片,都在国内呢 -鹑之奔奔- ♀ (0 bytes) (2 reads) 8/27/09
    • 亚美尼亚人的好客真令人感动! -刀爷爷- ♂ (0 bytes) (2 reads) 8/27/09
    • 是啊,一个绝对好客的民族 -鹑之奔奔- ♀ (0 bytes) (2 reads) 8/27/09
    • 大顶! -看风景- ♂ (0 bytes) (3 reads) 8/27/09
    • 拿大顶!呵呵 -鹑之奔奔- ♀ (0 bytes) (3 reads) 8/27/09
    • 能让俺这浮躁之人读完的大段的纯文字可比熊猫还少。赶紧顶一下。 --realblue-- ♀ (0 bytes) (3 reads) 8/27/09
    • 不留神成了国宝了,奉茶 -鹑之奔奔- ♀ (0 bytes) (2 reads) 8/27/09
    • 原来亚美尼亚人是信基督教的,一直以为和新疆维吾尔族一样是信伊斯兰 文章可读性很强,长知识! -军人后代- ♀ (24 bytes) (14 reads) 8/27/09
    • 这就是亚美尼亚的特别之处,四面强敌居然能够生存下来. -鹑之奔奔- ♀ (0 bytes) (2 reads) 8/27/09
    • 这就是那篇发表以后引起土耳其使馆抗议的文章么? 没看到太正面描述种族清洗的文字啊,怎么土耳其人这么敏感。

    原来亚美尼亚也藏有圣矛头。我在维也纳的霍夫堡皇宫珍宝馆,也见过声称是圣矛的猫头。巴黎圣母院也有一个荆棘冠。

    亚美尼亚是最早把基督教奉为国教的国家,比君士坦丁大帝皈依基督教早几十年,但是后来,亚美尼亚教会因为教义的不同,和罗马帝国的正教会分离,再后来,正教会再分裂为罗马天主教和希腊东正教。所以,亚美尼亚教会,和东征教会,罗马教会,埃及科普特教会,埃塞俄比亚教会平行,都是独立的。 -顾剑- (448 bytes) (80 reads) 8/27/09
    • 是这篇,土耳其驻华大使亲自写信并打电话给杂志社抗议, 说宣扬大亚美尼亚(亚拉腊山曾在大亚美尼亚国的中心),其实我当初就是考虑到政治的敏感性所以并没有正面写大屠杀.这不因为杂志是当时中国发行量最大的旅行杂志嘛,还有就是亚美尼亚年年要求土耳其为大屠杀道歉,和中国的关系也很不错.

    写篇文章也能整出外交纠纷来,嘿嘿. -鹑之奔奔- ♀ (254 bytes) (45 reads) 8/27/09
    • 此次在伊斯坦布尔拜访亚美尼亚教堂, 与教士闲聊, 夹缝中求生存, 很感动. 谢谢介绍.
    听说马超后人成了亚美尼亚民族英雄, 是真的吗? -jzjz- ♀ (69 bytes) (39 reads) 8/27/09
    • 是有这个说法,但似乎大多是我们中国人在说.其实,自古以来亚美尼亚和中国的联系频繁,丝绸之路大多数时候从亚美尼亚过,古代的首都阿尼(现在在亚土边界上)就是丝路的终点. -鹑之奔奔- ♀ (103 bytes) (25 reads) 8/27/09
    • 谢谢你的介绍,你旅途路上的经历及与当地人的接触真令我神往 -garfy- (0 bytes) (2 reads) 8/27/09
    • 也谢谢你花时间来读.旅行的魅力就在于每天都有惊奇 -鹑之奔奔- ♀ (0 bytes) (0 reads) 8/28/09
    • 写得太好了! -on-the-road- (0 bytes) (1 reads) 8/27/09
    • 谢谢鼓励 -鹑之奔奔- ♀ (0 bytes) (0 reads) 8/28/09
  • 你的博客更新得好勤呀。使得我找那个麦当劳的文章费了半天劲。我找了几张麦当劳的,这里就能传你吗?
    回复洛艺嘉说:
    懒了两年, 放了无数编辑的鸽子, 现在痛改前非, 嘿嘿, 也算是08年的交代.

    评论里面贴不了图, 你发我邮箱吧. quail_shanghai@yahoo.com, 然后我贴上去.
    2008-03-07 03:02:06
  • 我的邮箱:fhirrine@gmail.com

    :)
    回复fhirrine说:
    看信箱吧. 祝你好运!
    2006-03-30 00:23:53
  • 姐姐:你好!我正在学亚美尼亚语,很想去亚美尼亚走一趟,只是现在办签证遇到了一些麻烦,他说一定得办商务签证,由当地人在当地办理,是这样吗?您当初办签证时的过程能介绍一下吗?请与我邮箱联系,急,谢谢!

    shnorhakalutiun!
    回复fhirrine说:
    没的事. 可以办旅游签证的. 需要护照原件, 往返机票原件(当年我是没有要)和50美元签证费.
    可能现在签证比较紧一点, 因为很多中国偷渡者以亚美尼亚为跳板偷渡去西欧. 据一位在埃里温开饭店的东北人说, 当时至少有300偷渡者藏在埃里温, 估计现在更多.
    不用担心, 直接打电话给签证官, 说明你是去旅行的.不要和使馆的中国雇员联系, 他们不是做决定者, 而且态度多半不好.
    2006-03-30 00:22:58